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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井荷风:雪日天空阴沉,一丝风也没有

现代出版社·2021-12-29 17:57:16·图书
摘要:初雪来临时,我总会忍不住回想起明治时代既无电车也无汽车的东京街景。东京的雪中,包含着一种有别于他处的特别韵味。

1

天空阴沉,一丝风也没有,但却比富士山上刮来寒风的日子更让人感到寒冷刺骨,虽然一直把腿放在被炉内,但小腹处依旧冷得有些疼痛,这样的日子持续一两天后,小雪就会在黄昏时分静悄悄地落下。紧接着,屋外就会传来木屐在水沟棚板上一路小跑的急促脚步声,女人们大声喊着:“下雪啦!”就连大街上豆腐店的叫卖声都在这片喧嚣声中显得更加悠远……

初雪来临时,我总会忍不住回想起明治时代既无电车也无汽车的东京街景。东京的雪中,包含着一种有别于他处的特别韵味。当然,也与巴黎、伦敦的雪有着不一样的风情。巴黎的雪,总会让人不由得联想起普契尼的《波希米亚人》。而哥泽节(俗曲的流派之一)中也有一首家喻户晓的《藏羽织》:

藏羽织,牵衣袖,今夜可否留此处?
凭窗棂,望窗外,白雪皑皑好光景。

每逢雪日,我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要低吟这首恍如隔世的小调。歌词中无一字赘言,以精练至极的语言将女子急切绵长的情绪巧妙地刻画出来,呈现出一种比绘画更为鲜明的场景感。“今夜可否留此处”的歌词旁,若以歌麿的《青楼年中行事》作为配画,想必大家就更能理解我的说明了。

我想起自己曾在为永春水(江户时代后期作家)的小说《辰巳园》中看到一个情节:丹次郎去深川的隐蔽居所探望许久未见的情妇仇吉,一番浓情蜜意后,日暮西山细雪纷飞,丹次郎归途受阻。读来婉转缠绵,思绪良多。为永春水在其另一篇小说《凑之花》中描绘了一个被心爱之人所抛弃的可怜女子,独自躲在河边的一间破屋中度日,大雪纷飞之日也无薪炭取暖,只能暗自垂泪,抬眼透过破旧窗纸上的漏洞向外看去时,看到一位陌生的船夫正撑着小船路过此处。她叫住船夫,向他讨要了一些木炭。在曾经的那个年代里,街上的飞雪总能如三味线的音色般勾起人们心底的哀愁与哀怜。

明治四十二年时,我写了《隅田川》这部小说。彼时,我与竹马之友井上哑哑子(明治到大正时期小说家、俳人,本名井上精一)二人在向岛上散步,一路谈论着距离梅花绽放尚有一段时间。于百花园内稍事休息后,一回到言问就见河边早已夕霭笼罩。对岸灯火闪烁,无声的白雪从薄暮的天空飘落大地。

已经到了下雪的时节了吗?如此一想,我不由觉得自己犹如二番目狂言中的出场人物。一种柔软的情绪油然而生,仿佛耳畔已经响起了净琉璃的悠扬曲调。我们两个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望着逐渐没入夜色的河水。耳畔突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循声望去,原来是长命寺门前茶肆的老板娘正在收拾檐下长凳上的烟草盆。茶肆中设有小屋,店里的座席上早已亮起了灯光。

朋友唤老板娘倒杯酒来,复又说这么晚了若是觉得麻烦,那就干脆直接来一瓶。老板娘听罢取下包在头上的妇人状手巾,招呼我们进了里屋后说道:“小店饭菜粗陋,委屈二位了。”接着为我们铺好坐垫。我一看,老板娘年约三十岁,看起来十分娇小俏皮。

端上烤海苔和酒瓶后,老板娘又关切地问我们冷不冷,随即便送来了一个暖炉。亲切、舒心、聪颖,这种待客方式在当时或许并不稀奇,但如今回想起来,那时的街景、人情、风俗,都已再难相见了。往事如风,一去不复返。这世上难以挽回的,不只有短夜的梦境。

朋友倒上一杯酒送到嘴边后吟道:

雪日不饮者,双手置怀中。

说罢看着我,我便应和道:

雪日不饮者,尽赏山头雪。

恰好老板娘来换酒壶,我们便向她询问船期,她说渡船已经停运了,不过汽船倒是会开到七点,于是,我们便又在店里坐了一会儿。

无舟赏雪心难安,借船赏雪始悠然。

那时我喜欢随手记笔记,但后来,我将那些手稿与各种废纸一起捆成一捆后尽数扔进了大川河。如今只要下雪,脑海中就会隐隐浮现那晚的情景,那个热情淳朴的时代,以及早逝友人的面孔。

2

每到大雪将至的寒冬,我都会想起从前住在大久保时,总有一只黑色的山鸽飞来我的院子。

那时父亲已经去世,只有母亲和我两个人守着空落落的家。冬季的庭院寒冷寂寥,就连正午的日光也化不开坚硬的霜柱,每当母亲在院中看到某只不知来自何处的山鸽飞来时,就会说:“那只山鸽来了,又要下雪了。”我也记不清那雪是否真如母亲所预测的那般来临,但自那以后,那只山鸽每到冬天就会飞到院子里来,不知为何,这件事倒是永远地印刻在了我的记忆深处。每到大雪将至的冬日傍晚,我的心中总会涌起一阵疲倦与寂寞。也许是因为那种轻易无法忘怀的幽思,在时间的长河中,反而演变成了一种追忆的悲伤吧。

三四年后我卖掉了牛込的房子,在市内辗转租房,漂泊不定,再之后就来到了麻布,定居了将近三十年。当然,我的母亲,还有身边所有的亲人都已经不在人世了。如今的这个世界,只剩下陌生人的陌生语言和声音,以及难以理解的言论。唯一不变的,只有若干年前山鸽徘徊于牛込庭院上空时大雪将至的酷寒,每年冬天,那样的酷寒依旧会在我的玻璃窗上留下一层灰色。

不知那只鸽子现在在哪里。是否一如曾经一样在那古老庭院的青苔上悠闲散步呢……恍惚间,我似乎回到了当年,那时的情景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只山鸽来了,又要下雪了。”就连母亲的轻声呢喃也清晰无比地从某个角落传来。

回忆将现实的我带入梦境,让我陷入因无法到达奢望的彼岸而生出的绝望和悔恨的深渊……回忆,真是一个让人欢喜让人愁叹的谜之女神。

我已近古稀。我不知道自己是否不得不活到七十岁,成为一个遭人厌弃的糟老头,我不想活到那一天。话虽如此,若命中注定今夜入眠后便再无苏醒之日,那我也定会惊惧悲伤的吧。

我不想活着等待孤寂地老去,也不想立即离开世界。这个念头成了每日每夜出没于我心中的云影。我的心不明不暗,恰如雪日黄昏的天空一般阴霾寒冷。

太阳总要隐入西山,太阳必有燃尽的一天。死亡,也是不可避免之事。

活着的时候,我对寂寞无比依恋。正因有了寂寞,我的生命才有了一层淡薄却不容忽视的色彩。我希望自己死后也能拥有同样的淡薄色彩。这样一想,我觉得自己也许能在黄泉彼岸与曾经爱过的女人,或那些分手后早已忘却的女人重逢。

啊,或许我离世之后也依然如在世时般,面临相逢后又不得不离别的别离之苦吧……

3

药研堀与昔日的江户绘图所绘别无二致,那时,两国桥下的河水流经旧米泽町时,东京著名的“一钱蒸汽”(原指仅在指定区域航行、船票仅一钱的客船。明治时期至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特指在东京隅田川中航行的小型客船,一般使用蒸汽。)栈桥上,开往浦安的大型汽船总会成排地停泊于此,有时也有两三艘停在其他的栈桥上。

我拜落语家朝寐坊梦乐为师的一年后,每夜都会前往市内各大寄席。那年正月的下半月,师匠在深川高桥附近的常盘町常盘亭压轴表演。

每天下午,我都要先到下谷御徒町的师父家里帮忙做家务,然后再于四点左右赶到寄席的乐屋。时间一到,无论前座的坊主(在剧院中负责某项工作的艺人或服务员称为坊主。)是否到场,都要把乐屋的大鼓敲得咚咚作响。门口的看鞋小童一看到街上的行人,便会用力吆喝着“欢迎光临”。我从账房拿来火种,在乐屋和演出席的火盆里点燃炭火,等待准备上场的艺人陆续进入乐屋。

当时若要从下谷前往深川,只能选择来往于柳原的红马车或者大川河里的“一钱蒸汽”船。正月是一年之中最短也是最寒冷的季节。从两国坐船至新大桥后,再步行到六间堀的小巷时,夕雾中的水边小镇看起来特别昏暗,路旁的小屋中早已点上了灯火,阳光暴晒后衣物散发出怡人的芳香。木屐在木桥上吱吱作响,让这座郊外小镇更显寂寥。

那夜的大雪此生难忘,傍晚我在两国的栈桥等待“一钱蒸汽”时,突然一阵灰尘般的细霰随着河风飘到乐屋门口的艺人们身上,他们的帽子和外套都在夜色中泛着微微的白色。九点半的终场鼓敲响后,我目送师父的车子开出大门,此时四周已被皑皑白雪所覆盖,路上空无一人。

我与打鼓的前座坊主回家的方向不同,所以每晚走出书场后便分开了。那时我总是和一位十六七岁,家住佐竹原道,在下座弹三味线的姑娘一起回去,我不记得她叫什么名字了,只记得是立花家桔之助的弟子。我们走到安宅藏大道的第一个路口后,穿过两国桥,接着在和泉桥边分开。然后,我独自一人从柳原路过神田,回到番町的父母家,蹑手蹑脚地从后门钻了进去。

我们每晚结伴同行,有时借着温暖皎洁的月光走进幽暗的本所大街,两旁的诸多寺院与仓库让四周更添一分静谧。有时一起走过沟川上的小桥,目送一声长鸣的雁影划过天际。有时因为背后的犬吠,或是因为被举止怪异的男子尾随而狂奔。几乎每个晚上都在路旁寻找打着灯笼兜售食物的担子,然后买上一些年糕小豆汤、砂锅面条填饱咕咕直响的肚子,再将豆馅糯米饼和烤白薯捂在怀中取暖,再一起走过两国桥。尽管是一个是二十一二岁的少年带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在空无一人的寒冷深夜中互相依偎着同行,但我们却从未遭到巡查的盘问。如今想来,明治时代和大正以后的社会果然迥然不同。那时的人们眼中远不似今日这般充满猜疑与怨羨。

4

某天夜里,我依旧和那位姑娘走在每晚必经的道路。刚走了没两步,积雪就填满了木屐齿。狂风似要夺走我们手中的伞,我们的面颊和衣服都在吹雪中变得一片潮湿。那个时代的少男少女们是不可能拥有夹袄、大衣、手套或围巾的。这位贫家少女显然比我更适应恶劣的天气,只见她迅速卷起裙摆,单手提起木屐,只穿着足袋走在雪中。她告诉我,这种天气打一把伞和两把伞是没有差别的,于是我们便共同握在同一把伞的竹柄处,靠在路旁小屋的檐下穿行。如此前行不久,就能看到河对岸的伊予桥了。这时,姑娘突然双腿一软,跪坐在地上。我伸手想要扶起她,可怎么也扶不起来。好不容易站起来了,还没迈开步子就摇摇晃晃地似乎又要倒下去。看样子只穿足袋的双脚已经被冻得失去知觉了。

我不知如何是好,焦急地看着四周,面馆朦胧的灯光透过肆意的风雪映入眼前时,我的心中欣喜至极。吃了一碗热腾腾的乌冬面后,姑娘马上就精神了许多,便又和我一起继续于雪中穿行。刚才为了驱寒,平日里滴酒不沾的我喝了一整杯热酒,走着走着就觉得一阵醉意袭来,雪夜本就难行,此刻更是步履维艰,原本握在姑娘手中的手,不知何时竟搭在了她的肩上。两个人的脸越靠越近,就快贴在一起了。此刻,四周正如舞台上说书人描述的那样,一片天旋地转,我已经分不清脚下究竟是本所还是深川了。头昏眼花的我似乎被什么绊倒了,身旁的姑娘用尽全力把我抱了起来。低头一看,原来是木屐的带子断了。路旁的竹子和树木长得十分茂密,我心下一动,拉着姑娘躲到树林里。林中狂风暴雪不再,就连白雪皑皑的道路也被树枝完全遮挡住了,宛如另一番天地。原本姑娘还担心回去晚了又要挨继母骂了,所以想着快点回家,不过既然晚也晚了,反而释然了,她摸了摸被雪打湿的银杏髻,然后绞干衣袖。而我也就不再努力抗拒侵袭而来的醉意了。此刻哪怕孤男寡女间忽然生出一段风流韵事来也不足为怪。

第二天,每一处街角都出现了大大小小的雪人,人们将积雪扫成一堆堆小山,不久后,那一座座小小的雪山便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消失了。道路也完全干了,河风依旧夹挟着沙尘扑向大地。正月早已过去,到了二月的初午(原指新年过后的第一个午日,现在指二月的第一个午日。这天是日本稻荷神社的祭祀之日。),师父梦乐的演出地从常盘亭迁到了小石川指谷町的寄席。而那位姑娘从这个月起也从下座(歌舞伎剧场中坐在舞台下方演奏的人)改到高座(歌舞伎剧场中坐在舞台上方演奏的人)了,她不会来小石川。所以我们结伴回家的日子也就不会再有了。

我一直不知道姑娘的真名,虽然知道她住在佐竹,但也从未问过是佐竹的几号番地。雪夜的美丽插曲也随着大雪的消融而烟消云散,不留一丝痕迹。

雪落在巷子里,也落在了我的心上。

我想模仿著名诗人魏尔伦的那句名诗,若我通晓他们国家的语言,我大概会这么写:

巷子积满了雪,
而我的心,积满了忧愁。
或者:
巷中积雪已消融,
吾思亦散了无痕。
……

永井荷风:雪日天空阴沉,一丝风也没有

《晴日木屐》 | [日]永井荷风 | 49.80元

本书是永井荷风的散文随笔集,包括周作人钟爱的专集《晴日木屐》,以及《雪日》《钟声》《梅雨晴》等17篇散文随笔佳作。《晴日木屐》一篇抒写100年前的荷风脚踏晴日木屐,手拿蝙蝠伞,走遍东京大街小巷及郊外,详叙见闻及心迹,特别记录了在现代文明社会的冲击之下,遭受严重摧残的日本传统文化和古代遗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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